訪談|2026年1月號《GQ Korea》雜誌 - 星野源
https://www.gqkorea.co.kr/2025/12/25/호시노-겐-결국-저는-남들이-하지-않은-것을-하고-싶어/
[Editor=Jun Heeran]
——你形容今天的拍攝現場是「充滿愛的現場」,這是什麼意思呢?
我認為,人與人之間若要有愛誕生,就需要從「人都是各有不同的存在」這件事開始說起,我很喜歡身上帶著不同故事的大家一起去創造出些什麼,集結起各自的感受、做出更棒的、更美好的東西,大家齊心協力做出好的作品、藝術或是有趣的東西,我非常喜歡這樣的工作現場,而我也從今天現場工作人員們的眼神中,強烈感受到這樣的心意。
——在韓國的期間,你經常把「真心自會傳達(진심은 전해진다)」這句話掛在嘴邊。
這句話,可以再說一次給我聽嗎?
——真心、自會、傳達。
(反覆跟著唸好幾次),真棒呢。
——在日本也有這樣的話嗎?
雖然意思不是完全一樣,但在日文裡有「真心」這個詞,真實的真、心意的心,我認為那指的是不經修飾或虛假的心意的模樣,也蘊含著既堅韌又帶有溫暖之心的感覺,這應該和您剛說的意思有點類似吧?
——在你的散文集《從生命的車窗眺望》裡,我尤其珍愛「想珍惜能感知季節的心」的這一段,你最近又會用什麼方式來感受季節呢?
這個時代越來越方便了,無論是春夏秋冬,一年四季待在家都能維持同樣的溫度,忙起來的時候,我常常都是「點到點」地移動,只會從家裡往返於錄音室或拍攝現場,覺得自己似乎漸漸失去對於熱和冷的感知了,這讓我覺得,無法感受到季節的更迭真是人生的一大損失。日本四季分明,我想好好珍惜每一個季節,但小時候感受過的那種季節感如今好像越來越少,所以最近不管再忙,我也會盡可能多走出家門,跟太太一起在外面吃飯,或是去逛街購物。
——即將於 2026 年二月舉辦的演唱會主題叫做「約定」對吧?聽說這是源於之前亞洲巡迴時在韓國場上糊里糊塗訂下的約定。
上次巡演來到首爾的時候,有邀請到泳知擔任特別嘉賓,我在台上就問她,「要對 Fan 們說什麼話好呢?請教我幾句韓文。」,但因為音響有點狀況,我問她的內容被省略了一些,傳到泳知那邊的只有「請教我一些東西」而已,所以泳知就教了一句希望我能說的「我會常常來韓國」,但這句話 Fan 們都聽得很清楚,明明我本來問的是完全不一樣的問題,不怎麼地就變成我說出「我會常常來韓國」的情況了,但也多虧如此,氣氛變得非常熱烈。
——有預期到你會這麼快就遵守約定嗎?
其實在之前的巡迴開始之前,我就已經先收到了 Arena 演出的提議,因為我非常想做,所以本來是打算等巡演結束再來進行最後的確認,後來在最終確認的時候我就想,既然當時有這個約定,那就把這個當成主題吧!所以並不是因為當時的發言才硬是這麼決定的。(笑)
——星野源是個很能信守承諾的人嗎?
嗯⋯⋯,我盡量不太去承諾些什麼,因為一旦做了承諾,我就會想要完美履行,反而會因為「絕對要遵守承諾」的壓迫感而感到疲憊,因此我會盡可能讓自己保持在一種比較鬆弛的狀態,甚至會讓人覺得「他這個人真是有點隨性欸?」,其實這種程度是我覺得最理想的。
——那跟自己的承諾又如何呢?
應該算是不太能遵守的類型吧,像是下定決心要減重,結果又還是會管不住嘴巴之類。(編輯:但每個人都這樣⋯⋯,星野源:對吧?)。我是個一旦有了目標或想做的事就會想方設法去達成的人,要是做不到某件跟自己約定好的事情,我真的會感到很痛苦,以前的我還是會拼死拼活去做,但那其實非常不健康,也曾讓我因此病倒,我才意識到原來我一直在讓自己的心受傷,在那之後,我便下定決心要對自己善良一點,最近比起強硬的承諾,我正慢慢調整成「要是能做到就好了」的心態。
——你在 Netflix 的系列脫口秀《Light House》中曾經說過,「只要有可能會被他人看到的就不是真正的內心,如果要透過表達將內心如實呈現給他人,需要非常大量的練習。」,《從生命的車窗眺望》裡也曾提及的「表達中的雜質」或許也是同樣的脈絡吧?為了做到誠實、去除這些雜質,星野源現在依然需要「練習」嗎?
舉例來說,我會寫些散文,散文是由編輯校訂、經過印刷廠和許多工作人員之手才正式出版,而社群平台主要是由我親自打字上傳,通常大家應該都覺得沒有他人介入的社群平台會比較誠實、摻有較少雜質的吧?但我其實覺得社群平台反倒才更難用誠實的心來寫,因為人只要在任何可能被人看見的地方,就不可能完全不在意評價、用最原本的心來對待。儘管我從事的是使用語言(言葉)的工作,但老實說,語言這種東西可說是十分曖昧,一個字詞在最開始誕生時所帶有的意義,隨著時間過去可能會變得不同,甚至可能變成完全相反的意思,某些本來被當作辱罵之意的詞,現在可能成為一種強烈自我意識的表現,因為語言具有流動性,從把自己內心的活動放進「語言」的那一刻起,其實就已經是一個改變許多的狀態,如果再講得極端一點,一旦用「語言」來表達,就不可能完全等同於自己原本的心意。
——那隨著練習,是否就能慢慢展露出不帶雜質的模樣了呢?
我覺得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想被周遭的人如何看待」的心情,我的散文大多是關於我的日常生活或是和工作相關的插曲,如果寫了一丁點膨脹自己、或是刻意想讓自己在他人面前看起來更好的包裝,之後讀到自己的文章時,就會覺得裡面充滿雜質,我很不喜歡這樣。剛開始我還不太明白為什麼會討厭自己的文章,後來寫久了我才明白,原來我會討厭其實是因為那不是「真正的自己」,而是出於「想變成這樣的自己」、「想要別人這樣看我」的想法而寫出來的文章。因此,我盡可能減少「想讓自己看起來是這樣」、「想建立這樣的評價」、「想受到關注」這種心態,也做了很多練習來將我的心情如實地寫成文字。(短暫苦惱)我在想,或許詩才能如實傳達出我的心情吧?例如大家的心裡會同時存在正面和負面的東西對吧?因為情感並非只是單一的,就算處於勃然大怒的狀態,也會因為吃到好吃的東西而開心,會有多種情緒同時流動著,如果只用一個句子來說明這些,就會越寫越長,而詩便是一種能用短短一句話來適當表現出四散的諸多情感和思緒的工具。我十幾歲最早開始寫歌的時候,都是用「我就是這樣想的,理解我!」這種方式在寫,但我現在也深深感受到,「詩」能將複雜又難以紓解的心情完整地呈現出來,隨著一點一滴打磨技巧,我也越來越享受創作的過程,雖然從日文翻譯成韓文的語感可能會變得不太一樣,但我相信那個「感覺」本身一定能清楚傳達出來,為了提升這個精密度,我也一直努力到現在。
——對星野源來說,寫詩和寫歌詞是很相似的事情嗎?還是截然不同的呢?
因為歌詞有旋律的限制,要思考的是如何在其中表達,而詩則是有無限的可能性,所以思考的是該如何在其中創造內容,確實有這樣的差異。不過對我來說,因為我想好好珍惜能在歌詞這種限制內享有的表達自由,所以我是用同樣的心態在創作這兩種東西的。
——詩、散文、歌詞,你有感覺自己越寫越接近「真實」嗎?
有些時候會有這種感覺,彷彿處在一個完全感受不到自我的狀態,腦袋一片空白,變得像個空洞的時候,再加上身體的窗戶彷彿敞開著般,有風從中吹拂過,那種時刻就能寫出沒有雜質的東西,內心很紛雜、紊亂的時候就比較寫不出來。「我」這個人,還有一種時候是,像這張書桌、電腦、空氣,全都很單純地存在於這個世上,在幾乎沒有自我意圖介入的情況下,靈感很自然而然湧現的時刻,這種時候真的會有種「創作出了很棒的東西」的感覺。在那樣的時刻,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心和腦子全都和周遭連結在一起,環境和我完全混合,邊界漸漸變得模糊。我曾經讀過一篇文章,有個人的左腦突然停止運作,只有右腦還在運轉,後來恢復之後,那個人說當時那個狀態讓他心情非常好,在「自我」這種東西消失之後,周遭的一切彷彿合而為唯一,變得像空氣一樣,他說那真的讓他感到相當愉悅,就像從一切中解脫了般,社會的壓力、家人、要賺錢的義務、必須保護某個人的責任感,從這一切中變得自由,進入和環境合為一體的狀態。我在想,我的藝術最終追求的或許就是這個吧?做音樂時,有些瞬間當我什麼都不去想時,旋律卻就能自然流出、完成曲子、浮現出一些自然的文字,我不斷尋找著這種時刻,也把它當成我的目標,儘管這確實非常困難。
——為了能達成那個空白的自己,你會刻意把自己放在某種狀態中嗎?
有好幾種情況,寫詩的時候、作曲的時候、演出的時候、還有演戲的時候,以上這些都有個共通點,就像剛才所說的那樣,在寫詞或寫曲時能自然而然地寫出東西,演出的時候也是,我完全不會去想「下一句歌詞是什麼?」或是「我一定要唱好」,單純只是我和 Fan 們存在著,在完全享受的當下,那種感覺就會自然而然地出現。另外像演戲時也是,在電視劇或電影裡扮演角色時,都會有自己的台詞嘛?在我背完劇本到現場之後,有時候也會出現我不用去想「接下來是什麼?一定要說這句台詞」、而是成為那個角色在說話的狀態,這種時候的我,就像真的在那個地方「活著」一樣。而這些瞬間全都是相通的,雖然沒有一個方法或正確解答能到達那種狀態,但我會盡可能跟著感覺慢慢往前走。
——你以前說過你會為了寫歌而特地跑去住飯店的房間,最近還會這樣嗎?
因為以前我沒有工作空間,又想要換個環境,所以才會去住飯店,但現在我大多待在我的工作室裡,有一間可以大聲發出聲音的密閉錄音室,也有雖然不能發出聲音、但景色很好的個人工作室,還有我家的房間裡,偶爾去旅行的時候,也會在旅行的地方做歌。
——這一趟韓國之旅也有得到音樂的靈感嗎?
真的很多,這次沒帶設備來,下一次想來做音樂。
——你想在哪裡、用什麼樣的方式製作呢?
在咖啡廳之類的地方戴著頭罩式耳機。啊,前幾天我去了聖水的 Gentle Monster,接受到很多刺激呢,我想在有一隻大狗的那個地方製作。在狗的上面!感覺會做出一些有趣的東西。
——歌名要叫「狗(いぬ)」嗎?
いぬ、いぬ。(笑)
——你覺得一首歌真正完成的瞬間是什麼時候?
我覺得有兩種,一種是當它傳到 Fan 們耳裡的時候,我覺得作品發行後、有人聽到這首歌的那一刻才算完成了這首歌,而且這個「完成」的形態又會稍微因為每個人理解的不同而差異,那一刻又產生了另一種的完成。我覺得音樂會隨著時間不斷改變形態,比方說,某個人可能在十四時聽到了我的歌,過了十年,變成二十四歲再聽同一首歌時,或許會浮現十四歲當時的回憶,但這次聽的時候可能也會有不一樣的解讀,某些歌詞可能也會讓人有不一樣的感受,會一直在改變,所以有兩種,一個是第一次完成,另一個則是「完成在不斷延長的感覺」。
——在你演唱某首歌的時候,你會回到創作當時的自己嗎?還是會以不斷改變著得自己去面對這首歌呢?
(漫長的沉思)大多是以現在的自己來唱的,但在唱的時候時常常想起寫歌當時的景象,而我作為藝人的態度也一直在改變,因為我不太想重複同樣的東西,所以就算是唱以前的歌,常常也會用不太一樣的唱法,或是改成想表達的編曲。儘管一直在改變,但依然有不變的部分,所以有很多時候也是那些不變的碎片將我和十年前的自己連結了起來。
——如果有一張名為「星野源」的地圖,它會是已完成的但可變動的狀態呢?還是一張可以持續描繪、永遠未完成的地圖呢?
我覺得比較像是在一片空白的地方畫圖,不是在既有的地圖裡前往某個地方,而是在一個完全空白的空間裡,思考自己能畫出什麼樣的圖、會創造出什麼樣的地圖。當然,我也會參考別人畫好的地圖,但就算我本來打算去這個人完成的地方看看,最後往往也會朝著完全不同的方向走,所以我覺得,我大概是個想做別人沒做過的事情的人吧,我更喜歡「創造」地圖。
——剛好這期是 2026 年的一月號,如果請你來為 2025 年的地圖寫些註記的話?
2025 年發行了《GEN》這張專輯,也進行了巡演,真的有很多時間能思考「我自己」,像是「星野源是?」,《GEN》是一張我把自己誠實地攤開,像一首詩一樣,直到最後都不斷去挖掘該如何呈現自己狀態的專輯,把那些都做完的現在,該說也對自己感到有點厭倦嗎?(笑),對於身為星野源這件事感到有點膩,既然現在自己的故事已經差不多了,我想將目光轉往其他的人,我的周遭、或是某個人,如果現在要開始做歌的話,我想要跟別人一起合作,或是去看看一些我平常不會駐足的地方,那個地方也有可能是韓國,然後在那裡,我想做一些沒有「星野源」這個名字也沒關係的事情,就像匿名的某某某,如果在韓國聽到某首歌,查了之後才發現原來是星野源的歌的話,不是會很有趣嗎?
——突然很好奇,最近你有沒有什麼新了解的東西?
其實我很少有機會寫歌給別人,一直以來都是做自己的音樂為主,但我為製作 LE SSERAFIM 的時候,第一次產生了「試著來為別的藝人做歌吧!」的念頭,也是第一次感受到原來這件事這麼有趣。因為聽說一葉(KAZUHA)是我的 Fan,說希望能一起合作,在正式收到邀請之後,我真的對 LE SSERAFIM 做了一番研究,每位成員都有各自的人生故事,在思考要在裡面創作什麼樣的歌曲時,讓我覺得感受到很大的充實感和樂趣。
——在影像採訪裡,你提到你幾乎不會說「我愛你(愛してる)」這句話,你相信愛意即使不表達也能被傳達出去嗎?
我也覺得如果不說其實是傳達不到的,但比起「我愛你」,我更喜歡用「喜歡你」、「很珍惜你」這樣的話來表達,還有「擁抱」。在電視劇《月薪嬌妻》裡也有這樣的描寫,就算不用言語,光用一個擁抱就能傳遞心意,所以我是真的覺得擁抱很重要,這不單只指伴侶之間的擁抱,和遠方的老友、一起共事的同事們,一個擁抱也能傳達很多東西不是嗎?雖然我不太喜歡「理解我吧」、「感受我吧」這種方式,但我還是覺得「一定要傳達出來」,只是那不一定要透過言語,因為每個人傳達愛或好意的方式都不同,所以我覺得沒有既定的標準比較好,把它看成會隨著對方和自己的關係而改變的東西就好。
——星野源在什麼時候最能感受到愛呢?
上次首爾演唱會時,Fan 們送了書給我,多達好幾百張、好多人寫給我的留言裝在幾本厚厚的收納冊裡,讀著那些,「原來我的作品和心意已經這樣傳達出去了啊!」,感受到了強烈的愛,看著形形色色的人所寫的一字一句,他們明明在完全不同的地方長大、吃著完全不同的食物、生活在完全不同的文化裡,卻能這樣傳達給彼此,這讓我大受感動到幾乎想哭的程度。其實我從小到大一直在溝通上有些困難,因為跟班上同學說不太上話,也曾經想過怎麼都沒有跟我有同樣想法的人,甚至幾乎不曾因為做自己而得到父母的肯定,「我明明就在這」、「我確實就存在在這裡」,但為什麼我這個存在卻始終得不到認可呢?⋯⋯我一直都是帶著這種心情長大的,我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辦法好好表達自己,但現在,不僅有傳達給這麼多人,而且還是完全不同國家的人,這讓我非常感動,也感受到非常巨大的愛,那是極為強烈的感覺。
——你認為這些傳達給你的心意和愛意,會延續到你之後創作的時候嗎?
會,而且很大,上次巡演結束之後,我才能更具體地想像在韓國有這麼多人接受、聆聽我的歌曲,帶著這個想法作曲時,感覺自己也變得更開闊、更自在,覺得自己可以用一種將珍貴的東西交到朋友手上的心情來創作音樂。
► translated by cy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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